中新社約翰內(nèi)斯堡9月30日電 題：“聯(lián)通”尼羅河與黃河，埃中文明何以“互譯”？

　　——專訪埃及漢學家阿齊茲

　　中新社記者 孫翔

　　兩百多年前，羅塞塔石碑的破譯，成為人們重新讀懂古埃及文明的關鍵。如今，站在中國與埃及建交70周年的歷史節(jié)點，兩大同屬全球南方的古老文明，又當如何“讀懂”彼此？其中，漢學家能發(fā)揮怎樣的作用？近日，中新社“東西問”專訪埃及漢學家、翻譯家，愛資哈爾大學中文系創(chuàng)始人阿齊茲(Abdel Aziz Hamdi)，重溫他近半個世紀“文化擺渡”的經(jīng)歷。

　　現(xiàn)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2026年恰逢中國與埃及建交70周年。作為長江黃河與尼羅河流域孕育出的兩大文明古國，中埃兩大文明雖相距遙遠卻彼此欣賞，其深層內(nèi)核何在？

　　阿齊茲：中國與埃及都有著數(shù)千年的文明積淀。在古代，兩國在天文學、醫(yī)學、建筑與科學技術等領域皆創(chuàng)造出卓越成就，對人類文明發(fā)展作出了自己的貢獻。兩大文明深層共鳴，在于對“人”的價值的共同體悟。

　　中國古代哲學尤其重視“人”，重視道德、美德以及人與人、人與家庭、人與社會之間的關系。為什么數(shù)千年過去，人們依然在研讀孔子、老子等先賢的思想？因為它們討論的是“人”。只要人存在，這些問題就會存在。有好的人，才可能有好的社會；人與人能夠相互理解，國家之間也才能更好地相互理解、相互合作。

　　古代埃及社會同樣高度重視正義、倫理秩序(瑪阿特)等。埃中文明在對待生命、家庭、道德與社會秩序上的底層邏輯高度相通。

　　中新社記者：中埃、中阿的長期交往，能夠為不同文明的相處提供什么經(jīng)驗？

　　阿齊茲：研究中國和阿拉伯文明的歷史，一個很深的感受就是，文明之間應該相互了解、相互學習，而不是沖突。這種交往就像一條奔騰不息的河流，其核心特征是相互理解、雙向流動、彼此塑形。

　　在唐代，伴隨絲綢之路上的商旅往來與文化交匯，埃中兩個古老文明的交流日趨活躍。當時，大批阿拉伯與波斯穆斯林商人遠赴中國經(jīng)商定居，中國商賈與商品也深入阿拉伯地區(qū)。這種跨越萬里的交流，在埃及留下了實物見證，考古學家在今天開羅前身之一的古都福斯塔特發(fā)現(xiàn)了唐代中國陶瓷。

　　公元9世紀，阿拉伯商人蘇萊曼的見聞被整理為《中國印度見聞錄》(又譯《蘇萊曼東游記》)，記錄了當時廣州等中國港口的商貿(mào)制度與社會風貌；14世紀時，摩洛哥旅行家伊本·白圖泰也記錄了他在中國的見聞。

　　古絲綢之路不僅運送著中國的絲綢與瓷器，也將阿拉伯與波斯香料、歷法帶入中國，更重要的是思想與技術的交融。造紙術起源于中國，8世紀經(jīng)由中亞傳入巴格達，使巴格達逐漸成為當時重要的造紙中心。與此同時，阿拉伯的天文、醫(yī)藥與伊斯蘭文化藝術也影響了中國。

　　我常說，埃中兩大文明都極具“國際化”胸懷，彼此尊重、和睦互鑒。只有把雙方同時置于世界歷史的動態(tài)網(wǎng)絡中，我們才能看清文明交往的全貌。

　　中新社記者：您從20世紀70年代便開始學習中文，并翻譯了曹禺《日出》等大量名作。結合半個世紀的翻譯與研究歷程，您如何看待從“懂中文”到“讀懂中國”的跨越？

　　阿齊茲：埃及是第一個設立中文系的阿拉伯和非洲國家。我剛學中文時，埃及師資極其匱乏，來埃及的中國老師非常耐心，幫助我們慢慢了解中文、中國。

　　后來我到中國繼續(xù)學習，第一次到中國時，中國剛剛開始改革開放。那時候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去近半個世紀，我親眼看到中國發(fā)生了非常大的變化。

　　我愈發(fā)感到，阿拉伯世界若想真正認識中國，必須有人將中國的思想、文學與歷史翻譯過去。在科威特阿拉伯語翻譯出版工程《世界戲劇叢書》中，我推薦并翻譯了曹禺的《日出》。1988年出版后，這部作品受到阿拉伯讀者喜愛，并陸續(xù)在22個阿拉伯國家出版發(fā)行。后來，我又陸續(xù)翻譯了多部中國作品，讓更多阿拉伯讀者通過文學認識中國。

　　我翻譯《日出》時，是直接從中文譯成阿拉伯語，而不是借助英語等第三種語言作為中介。這讓我深刻意識到：跨文化翻譯絕不僅是把漢字符號轉(zhuǎn)換為阿拉伯字母那么簡單。

　　一個翻譯者首先必須真正掌握中文，同時也必須有很好的母語修養(yǎng)。你把一部中國作品翻譯得不好，阿拉伯讀者并不知道究竟是翻譯不好，還是中國作家本來就寫得不好。從這個意義上說，翻譯者承擔著很大的責任，他不僅是在翻譯一本書，更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另一種文化中的讀者如何認識中國。

　　另一個重要問題，是選擇什么樣的作品。一本書在中國很好、很受中國讀者歡迎，并不意味著把它直接翻譯過去，阿拉伯讀者就一定能夠理解和接受。翻譯者既要了解中國，也要了解阿拉伯社會的文化、習慣和讀者。我喜歡翻譯那些內(nèi)容真實、有血有肉的作品，因為只有自己真正理解、真正相信作品表達的內(nèi)容，才有可能把它準確地傳遞給另一種文化中的讀者。

　　在我看來，研究中國需要經(jīng)歷幾個階段。第一步是掌握中文，這是理解中國的基礎；第二步是翻譯，通過翻譯把中國介紹給阿拉伯世界；第三步則是真正進入中國的歷史、文化、文學和哲學等領域進行研究。再往前走，還要能夠自己寫書，把中國文明與阿拉伯文明放在一起觀察、比較和研究，從而形成自己的認識。

　　這條路很長，也很辛苦，但如果要真正了解另外一種文明，這是必須走的路。

　　現(xiàn)在很多人接觸中國商品，知道中國餐廳，看中國視頻，但接觸中國并不等于真正了解中國。他們不一定了解中國歷史，不一定了解中國哲學，也不了解中國和阿拉伯文明在歷史上有過怎樣的聯(lián)系。所以，今天我們比過去更需要真正的中國研究。

　　中新社記者：您2001年在愛資哈爾大學創(chuàng)辦中文系，20多年來已經(jīng)培養(yǎng)了一批埃及青年。新一代漢學研究的任務是什么？面臨什么挑戰(zhàn)？

　　阿齊茲：現(xiàn)在學習中文的埃及年輕人很多，埃及高校已開設30多個中文系。他們在經(jīng)貿(mào)、工程、基建、跨國企業(yè)及文旅等行業(yè)有很多就業(yè)機會，這客觀上證明了兩國關系的活力。

　　但與此同時，很多優(yōu)秀的漢語人才流向了高回報的商業(yè)領域，耐得住寂寞、愿意留在高校與智庫深耕基礎理論的青年學者相對匱乏。學習中文的人越來越多，并不意味著漢學家自然就會越來越多。

　　人們可以很容易看到中國，卻不一定真正讀懂中國。新一代漢學家的任務，就是從這種表面的“知道”走向更深層次的“理解”。這需要耐得住冷板凳的學者，以長期主義的精神，將中埃、中非乃至全球南方的互鑒經(jīng)驗轉(zhuǎn)化為全人類共享的現(xiàn)代文明財富。(完)

　　受訪者簡介：

　　阿齊茲(Abdel Aziz Hamdi)，世界漢學家理事會顧問委員會委員、埃及漢學家理事會召集人，享譽阿拉伯文學界的漢學家、翻譯家，埃及作家協(xié)會和埃及最高文化委員會翻譯委員會的成員。2001年，他在埃及愛資哈爾大學創(chuàng)辦了中文系，現(xiàn)任該校語言與翻譯學院中文系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