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月都有新警察、實習生、外地的民警來浙江省寧波市寧?？h公安局參觀，他們對這間辦公室里坐著的一群平均年齡超過60歲的老刑警感到好奇。

　　57歲的陳躍通領著他們，從一面墻的左邊講起。那里掛著10個經(jīng)典案例：他曾用銀行ATM機上半秒鐘的視頻，找到一起兇殺案的嫌疑人；還有一個兇手作案后失禁，他推測兇手從事的職業(yè)痔瘡多發(fā)，在現(xiàn)場的垃圾桶里翻出一張帶血的廁紙，只花32小時就鎖定嫌疑人。

　　這個曾經(jīng)掌握著全縣最新刑事技術的人，把更多的講解時間留給了墻的右邊。那里掛著3個教訓案件，其中兩個是他去現(xiàn)場勘查的。

　　經(jīng)典與遺憾，被掛在同一面墻上。墻的中間，是8起還沒偵破的命案，最久遠的一起，發(fā)生在27年前。照片旁邊寫著一句話：“老刑警的牽掛，新刑警怎么辦？”

　　2024年6月，寧?？h公安局成立“老刑警工作室”，沒有編制，沒有報酬，7位從事刑事偵查工作超過30年的退休老刑警，以志愿者的身份回到了公安局。

　　工作室的樓下是物證管理中心，保存著15萬件物證，由兩臺機器人負責取送。最早的物證來自1991年一起已偵破的刑事案件，保留著死者的血樣DNA和一把尖刀。陳躍通站在實驗室門前說，“現(xiàn)在的新技術，我都不會了?！?/p>

　　把走過的彎路掛在墻上

　　陳躍通把自己走過的彎路講給后來人聽。

　　2005年，一起強奸殺人案，兇手用磚頭砸死者的頭，手受了傷。陳躍通勘察現(xiàn)場，把“兇手手上有傷”告訴偵查員，又補了一句：按行兇的行動軌跡分析，大概率傷的是右手。

　　偵查員排查時摸到了兇手，可他們只看了右手，兇手傷的是左手，人被篩了出去。陳躍通說，一個兩三天能破的案子，拖了8年才破獲?！耙俏耶敃r說得模糊一點，只說手受傷了，”陳躍通現(xiàn)在仍十分愧疚，“是不是案件就能更早破掉，兇手能更早落網(wǎng)？”

　　最初要成立“老刑警工作室”時，陳躍通心里直打鼓。寧海縣公安局的領導說，“老刑警是一座富礦”?？蛇@座礦怎么挖，沒有先例，陳躍通心里沒底。

　　不理解的聲音也不少：刑事案件在降，命案在降，犯罪形態(tài)天天在變；過去抓人，一個人就去了，現(xiàn)在要戴執(zhí)法記錄儀，辦案程序越來越細；網(wǎng)絡犯罪已占到犯罪總數(shù)的三分之一。這群退下來的老刑警，還能干什么？

　　寧?？h公安局副局長駱昌定是刑警出身。他的想法很簡單：讓老刑警和年輕民警多交流，把記憶和工作筆記留下。20多年前的積案，有些資料不全，有個交流平臺，或許能讓新老民警擦出火花。

　　駱昌定說，要把破得漂亮的案子掛出來，偵查有失誤的案子也掛出來，“要允許有瑕疵，才有警示作用”。

　　還有一個教訓案例，像一塊石頭，壓在陳躍通心里25年。1998年，寧海一所中學校門口的小賣店，店主被殺。陳躍通負責勘察現(xiàn)場?！翱辈飕F(xiàn)場要蹲著看、趴著看，”他說，“像放電影一樣，把兇手的行動軌跡在腦子里過一遍?！?/p>

　　除了一枚指紋，現(xiàn)場再沒留下什么證據(jù)。偵查員在附近的旅館住了半年，把每一屆畢業(yè)生、附近的外地民工，幾千人，走訪了一遍，始終沒有找到兇手。

　　陳躍通把這枚指紋放在他辦公室的抽屜里，每隔一個月，他放到大數(shù)據(jù)系統(tǒng)里比對一次。

　　2023年，這枚指紋終于比中。兇手是那所中學的畢業(yè)生，當年就被劃進了排查范圍，但村干部幫助偵查員排查時，覺得那只是個孩子，身高不夠，自作主張把他篩了出去。

　　死者的兒子來送錦旗，和陳躍通年紀相仿，頭發(fā)全白了，見到老刑警，撲通跪下來。死者的兒子說，父親被殺后一年，母親也抑郁自殺了。一個案子，兩條命。

　　陳躍通把這個案子當成教訓，講給后來人聽。他提醒年輕民警，排查時，不要忽略一個高中生，個頭躥得有多快。

　　那是壓在陳躍通心里最后一塊“石頭”。破案當天的晚飯上，這位不善言辭的技術員說了一句難得的“大話”：“我現(xiàn)場主勘的命案，都破了！”

　　報考警校前，陳躍通對警察這個工作一無所知，只想著考學跳出農(nóng)門，拿到城鎮(zhèn)戶口。穿上警服那天，他和幾個同學跑去照相館拍照，覺得給家人爭了光。前輩帶著他勘察現(xiàn)場，教他指紋技術。用馬蹄鏡學畫一枚指紋，他要畫三四個小時，近著看，遠著看，瞇著看，不斷變換視角。

　　他干活細。一起冬天的搶劫案，他在床單上找到半枚血鞋印，看不清鞋碼，就跑遍全縣的鞋店，在一個小地攤上找到了同款。攤主說，這種鞋只賣出5雙，都是年輕人買的。鞋印上有個制鞋時留下的微小氣泡，他用這個氣泡找到了案犯。

　　案子越難破，陳躍通越往里鉆，連睡覺前都在想案子，他還學化學、物理和自然知識，細致到火災現(xiàn)場不同物件的燃點。

　　2008年，寧?？h一年發(fā)生18起命案。他連軸轉，半年沒睡過一個好覺。那年，他確診肝癌晚期。他去上海做肝移植，手術費40萬元，公安局發(fā)動全局捐款。陳躍通說：“我的第二次生命是寧海公安局給的。”

　　如今，陳躍通拿到的獎狀證書摞起來能有一米高。輔警許倩茜發(fā)現(xiàn)，陳躍通愛鉆研，修車，修辦公室的智能門鎖。一臺電腦跟了他十幾年，公安局要給他換新的，陳躍通說快退休了，省一點，自己拆開修。

　　他自稱要當老刑警工作室的“門衛(wèi)”?！安皇侵挥凶约簺]破的案子才在意，”陳躍通說，“所有未破的案子我都在意?！?/p>

　　團隊的狩獵

　　老刑警工作室成立半年后，一起積案有了突破口。

　　1999年，一輛長途大巴駛進寧?？h桑洲嶺隧道時，后排一對夫妻的爭吵聲越來越大，丈夫掏出隨身攜帶的水果刀，朝妻子扎了5刀。大巴頓時亂了，司機報警，丈夫趁車沒停穩(wěn)，拉開車門跳了出去，從此與家人、家鄉(xiāng)、親友斷了聯(lián)系。妻子經(jīng)搶救，活了下來。

　　婁小平一直惦記著這個案子。他是負責重案的偵查員，常年天南海北地追兇，熟悉老式作案手法和傳統(tǒng)摸排技巧。每一年，他都去這位丈夫的親人家中走訪。有一年，他發(fā)現(xiàn)屋里多了一封臺灣來的信。他想，人莫非逃去了臺灣？排查之后，不是。

　　這位消失的丈夫的照片和身份信息留在系統(tǒng)里。婁小平也老了，患上了糖尿病。他明顯感到，過去20年，重案在變少，“不那么忙是好事，說明治安變好了?！?/p>

　　數(shù)據(jù)印證他的感受。根據(jù)最高人民檢察院2020年工作報告，1999年至2019年，檢察機關起訴嚴重暴力犯罪從16.2萬人降至6萬人，年均下降4.8%；被判處三年有期徒刑以上刑罰的占比從45.4%降至21.3%。

　　這個趨勢延續(xù)至今。公安部通報，2025年全國刑事案件立案數(shù)同比下降12.8%，是本世紀以來的最低點；現(xiàn)行命案破案率99.9%，為歷史新高。

　　2024年11月，一次常態(tài)化走訪中，有群眾閑聊時提起：那位消失的丈夫可能在長白山一帶。退二線后，婁小平已經(jīng)兩年沒追兇，“哪里有一點破案的希望，我就要去追。”

　　他帶著當年的老照片，和年輕民警出發(fā)了。一行5人，圍著長白山，一個縣一個縣地篩查、比對、走訪。

　　長白山的冬天，零下二三十攝氏度。婁小平臨時買了棉褲。他的腿有傷，2019年辦一起黑社會案件、抓捕嫌疑人時斷了一根骨頭，手術固定過，“不能大力跳躍，走路平衡也受影響?！?/p>

　　20多天過去，還是沒有結果。婁小平回憶，那種可能有希望、也可能沒希望的不確定感，最熬人。他打電話給陳躍通，那頭說：繼續(xù)排查，別灰心。

　　前方偵查追兇，后方技術研判。刑偵大隊辦案從來都是團隊作戰(zhàn)。1998年一起搶劫出租車、殺死司機的案子，陳躍通在現(xiàn)場車窗外提取到一枚指紋。但出租車每天載客，這枚指紋是乘客的，還是兇手的？刑偵大隊內(nèi)部爭論了許多年。

　　案發(fā)一年后，兇手在其他地區(qū)犯案，指紋捺印入庫，卻始終和這起案件的現(xiàn)場指紋對不上：錄入指紋時，指紋的紋型歸類選錯了。直到2014年公安部組織全國命案指紋比對，才命中。

　　這個教訓，也被掛在工作室的墻上。陳躍通說，“不能迷信大數(shù)據(jù)，錄入指紋也可能出錯?！?/p>

　　比中了，也不能馬上抓。被殺的出租車司機身高一米八，能制服他的人，體格顯然魁梧；殺人之后把車開到偏僻處拋尸，案犯里還得有人會開車。婁小平分析，不是一個人作案。同案犯是誰、有幾個，都不知道，貿(mào)然抓捕，就會驚動其他人。

　　婁小平秘密偵查了5年，2019年才決定收網(wǎng)。先抓到的是一個船夫，順著他找到船老大問話，一審才知道，船老大也是同案犯。

　　在長白山追兇的時候，婁小平也給年輕人講這些老案子。同行的年輕民警楊海盟聽得入神，他也嘀咕過：萬一當初推測錯了呢？可最后的抓捕結果，全對。

　　這種大膽推測、小心驗證的本事，被婁小平概括為“直覺”。2003年一起奸殺案，附近工地有67個民工，案發(fā)時正是午休。那時DNA技術金貴，不能輕易用。排查時，一個60多歲的老頭一進門就喊：“這么晚還叫我過來？”村干部解釋，這人愛喝酒，喝了就亂講話。

　　婁小平卻上了心。他讓老頭帶他上山走一圈，還原案發(fā)當天中午的行蹤。老頭帶著他繞了好大一圈，偏偏繞開了案發(fā)地。他不緊不慢地跟著，心里已經(jīng)有了主意。67個人，他只抽了這一個人的血，就對上了。“偵查員的直覺，是練出來的?！?/p>

　　在楊海盟眼里，年輕民警的武器是視頻監(jiān)控和網(wǎng)絡追蹤，講究明確的證據(jù)指向；老刑警從人際關系去推理。婁小平總結逃犯的心理特點：潛逃多年的男逃犯，總要找個女人，過穩(wěn)定的家庭生活。那位躲在長白山的消失的丈夫可能也是如此。

　　快到年末，一個與老照片相似度較高的人浮了出來。婁小平調(diào)出他的檔案信息——很可疑。

　　黃金時代

　　這個可疑的人住在吉林撫松縣一個村子里。婁小平踩著積雪徒步進村，在村里走訪。一位村民告訴他，村里有個“刮大白”的男人，南方口音，跟著本村女子從河南來，在這里生活多年，從不回老家。

　　這與老刑警工作室此前對這個案犯的分析一致：常年住在深山村落，極少外出，刻意低調(diào)避世。

　　工作室成立后，這群老刑警圍繞著積案開“命案沙龍”，當年負責偵查的、技術的、法醫(yī)的都來，從不同的角度看案子，自由地討論。派出所的年輕民警也請進來，少則五六人，多則十多人。偵查方向分歧大的時候，他們能吵起來，拍桌子。

　　桌上堆著泛黃的工作筆記，是當年的辦案人從自家閣樓里、箱子深處翻出來的，最后都掃描存成電子檔。一位老刑警送來筆記，最好奇的問題是：“你們現(xiàn)在怎么破案？”年輕民警介紹聲紋技術，老人聽得吃驚：“講話的聲音也能破案？”

　　老人們的視力不佳，輔警許倩茜把照片和資料投屏到電視上，放大了，一張張看。

　　有一次，他們請來一位即將退休的派出所民警。那是他從警幾十年第一次遇到命案現(xiàn)場，他還記得死者胃里筍的形狀——有的地區(qū)整段烹飪，有的切斷再煮，烹飪習慣不同。這個細節(jié)作為旁證，讓刑偵大隊明確了死者生前所在的區(qū)域。

　　他們還去探訪更老的刑警。一位90多歲的老刑警拎著3包老照片來，掃描存檔。老人講20世紀50年代的破案法：供銷社的香煙被偷，他懷疑一個人，沒有證據(jù)，就遞了根煙過去。對方回了一根，正是被偷的那個牌子，后來刑警一問，對方就招了，交代了偷香煙的過程。

　　這位老刑警給工作室寫了一幅橫幅，“忠誠警魂”，還坐著公交車來看它掛上墻。沒過多久，老人去世了。

　　長白山那頭，婁小平已經(jīng)確認了案犯的身份。這個消失的丈夫當年倉皇逃離后，輾轉多地到河南打工，認識了現(xiàn)在的妻子，跟著她到長白山深處的村子，組建新的家庭，又生了孩子，偽裝成最普通的油漆工。他甚至在長白山去醫(yī)院看過病，用的是女方兄弟的名字。

　　收網(wǎng)的時候到了。他家里有個未成年的孩子，民警們決定，不入戶當孩子的面抓捕。民警們在風雪里蹲守，等到案犯出門，路過鎮(zhèn)上的蹲守點，才上前合圍。婁小平迎上去，用寧海話問他的身份。鄉(xiāng)音一開口，對方就明白了。2024年12月30日，潛逃25年的案犯在吉林撫松落網(wǎng)。

　　年輕的楊海盟回憶，老刑警更懂得罪犯的心理，婁小平那一句寧海話，是給罪犯心理的最后一擊：好不容易逃到了長白山，卻聽到一聲寧海話，這讓案犯幾乎沒怎么抵賴，就全認了。

　　楊海盟跟著老刑警，學習審訊的門道：不要和嫌疑人針鋒相對，擺成對立面；要給對方一個“道德的下坡”，讓對方愿意說出自己犯錯是“事出有因”。

　　陳雪芳是老刑警工作室唯一的女性，她說，和嫌疑人打交道要“剛柔并濟”。20世紀90年代，一個刑滿釋放的累犯到案，她追問每個細節(jié)，對方卻有隱瞞。最膠著時，對方提了個小要求，想讓家里人送幾件衣服。陳雪芳答應了，家屬來公安局送衣服，陳雪芳到門口去接。

　　嫌疑人信任她，開了口，“你對我這么好，我把我干過的所有壞事都告訴你”，交代出隱瞞的兩起強奸案。

　　尊重藏在更細的地方。過去沒有電話，拘留通知書、逮捕通知書靠郵寄，信封上印著公安局的字樣，一般都寄到村委會。陳雪芳發(fā)現(xiàn)，強奸案的嫌疑人一般不愿意讓鄰居、親戚、村里人知道案情，她告訴對方，會把通知書直接郵寄給家屬本人。有的嫌疑人聽了，眼淚都掉下來，陳雪芳說，“給他們留一塊遮羞布，這對他們是大事?！?/p>

　　這套“要把犯人當人”的審訊技巧如今在偵查中變得少見。陳雪芳說，以前的案犯文化程度低，現(xiàn)在的案犯年輕、有法律知識，“詐騙犯的嘴最難供”。制度也在變。2016年，最高法、最高檢、公安部等五部門聯(lián)合推進刑事訴訟制度改革，辦案模式從“由供到證”轉向“由證到供”，光靠口供定案的時代結束了。

　　網(wǎng)絡上有種說法：刑警曾是警隊的精英、尖刀，刑事案件變少后，成了“沒落的貴族”。陳雪芳不這么看：“它是有年份的老酒。即便大家現(xiàn)在不怎么用，也不代表它沒有價值?！?/p>

　　翻看舊案，楊海盟也能感覺到時代的變遷。他舉例，早年偷車牌的案件多，如今幾乎沒有，因為補辦牌照的手續(xù)簡化了，車主輕松就能換一塊新車牌。

　　陳雪芳把刑偵大隊比作“第二個家”，是在許多危險現(xiàn)場歷練出來的手足情。許多老刑警愿意退休后回歸，也是沖著以前刑偵大隊團結的氛圍。

　　陳躍通說，20世紀90年代，刑警們加班后，一起吃個夜宵，就睡在辦公室的地鋪上，“看起來邋邋遢遢的一群家伙”，一聽到傳呼機響了，全都往現(xiàn)場跑。

　　2024年12月30日那天，成功抓捕的消息從長白山傳回寧海。這群“沒落的貴族”再次被看見。陳躍通在墻上這起案件旁，貼上“已破”的標簽。

　　“福爾摩斯”回來了

　　好消息給老刑警工作室鼓了勁。王志軍和陳躍通商量：要不要再接再厲，把1998年那起殺人案也破了？

　　案子發(fā)生在1998年，年關將至的夜里。村里兩位婦女因瑣事爭吵，雙方丈夫和兄弟都卷了進去，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村干部勸不住。一個20歲出頭的小伙子喝了酒，看見哥嫂與人爭吵，掏出隨身攜帶的、殺狗用的刀，沖上前刺向?qū)Ψ降男∈?，然后趁亂逃離。傷者傷勢過重，不治身亡。

　　民警翻遍所有檔案，只有戶口簿上的一張舊照。這張照片的復印件和通緝公告曾貼滿寧?？h的大街小巷。案卷里，當年偵辦的刑警們曾推演嫌疑人的逃跑路線、藏身軌跡，但沒有結果。

　　27年后，這張到了王志軍手里的照片，是從戶口簿上撕下來的舊照的復印件，泛黃，斑駁，有折痕，缺了角，邊緣留著手撕的痕跡。它在大數(shù)據(jù)系統(tǒng)里比對了無數(shù)次，一次也沒中過。

　　王志軍是工作室里話最少的“悶葫蘆”。他原先是國營企業(yè)的無線電技術工人，在工廠看偵探小說，對福爾摩斯入了迷，于是考進公安局，進了刑偵隊。他把破案形容為“解難題”，擅長痕跡檢驗，是陳躍通的師傅，也接觸過刑事照相，記錄現(xiàn)場的總體情況、外圍、方位，指紋、腳印等，用相機拍攝指紋最難，要一遍遍調(diào)光線。

　　他對破案到了癡迷的程度，幾乎沒有娛樂和交往，在刑警隊的幾十年里，他每天看刑警學院和政法大學的教材、公安刊物，做了大量筆記。2000年左右，公安局分配電腦，他一整晚沒回家，通宵研究。

　　后來，他因工作優(yōu)秀被提拔到其他單位當領導。鄭建國至今惋惜：“王志軍這種人是不能調(diào)離公安的，他是一面旗幟?！迸囵B(yǎng)一個好的技術員，要花很多年。

　　現(xiàn)在，王志軍退休了，又回到他最熱愛的刑偵大隊。這次，他坐回了電腦前，準備修圖，把嫌疑人的照片修得更清晰，再去比對。他拒絕用AI?！癆I會把單眼皮修成雙眼皮，把皮膚修得光滑，修成另一個人——即便比對中了，也是不準確的?！?/p>

　　照片里，案犯雙眉之間有個痕跡。是年久留下的污漬，還是這人臉上的特征？王志軍猶豫再三，把這個斑點留下了。

　　他花了大半天修完，請刑偵大隊的年輕民警放進大數(shù)據(jù)系統(tǒng)比對——中了。那個斑點，正是兇手最明顯的臉部特征。刑偵大隊派人連夜出發(fā)，2025年1月9日，山東臺兒莊，潛逃27年的案犯落網(wǎng)。

　　后來，老刑警們才知道，當年沖動的小伙子逃亡后輾轉至魯蘇交界的家具廠，憑著木工手藝隱姓埋名，務工時認識了一個帶著一兒一女的外地女子，跟隨她到江蘇一個鎮(zhèn)上定居，并花5000元非法頂替當?shù)匾晃贿w離村民的身份，用新身份娶妻、安家、生活。后來，當?shù)嘏沙鏊淮卫械膽艏瞬椋瑖樀盟詾槊笖÷?，連夜舉家出逃，躲到山東臺兒莊，在家具廠里繼續(xù)干木工。

　　王志軍說，年輕民警不了解積案發(fā)生時的社會情況，比如車輛、通信、社會民情，且培訓多，新案子一個接一個；而老刑警退休了，精力集中，可以花幾個月盯住一個積案，沒有人催他們限期破案。

　　他經(jīng)歷過寧?？h的刑事案件從每年兩三百起漲到上萬起的年代：貧富差距、外地人口增多、城市治理失序。王志軍說，最好的解法是消除社會矛盾，但他作為警察，在當時，能做的只有打擊犯罪。

　　他轉行進刑偵大隊，一開始是為了興趣，后來，他在破案中得到成就感，再后來，他遇到很多讓他觸動的被害者與施害者。有一起讓他至今難受的案子：20世紀90年代，一對到處務工的外地夫妻，到了寧海后，沒找到工作，生活窘迫，在小吃店吃了頓晚飯，就起了搶劫的心。

　　小吃店的店主是一對下崗夫妻，丈夫打工，妻子在工地旁的工棚里開小吃店，兒子上小學?？吹綋尳僦螅瑑鹤哟舐暯泻?，被刺死了，妻子被菜刀砍傷，經(jīng)搶救后活了下來。

　　一起案件，兩個悲慘的家庭。王志軍說：“犯罪分子本來只是來打工的，不是想犯罪的，是各種各樣的社會矛盾走到極端后發(fā)生的。”

　　老刑警工作室在9天內(nèi)連續(xù)協(xié)助破獲兩起積案，這個消息足夠令人振奮。同行都知道，積案是硬骨頭，證據(jù)少，破案條件不足。食堂里圍過來一張張年輕的面孔，熱烈地詢問老刑警偵破的經(jīng)過。交警大隊找上門，送來一起20年前未破的交通肇事案，問能不能幫忙找找新思路。

　　年輕民警把正在偵辦的案子送來請教。村里一位老太太丟了金飾，附近的村道是監(jiān)控盲區(qū)，技術手段使不上勁。老刑警們結合農(nóng)村的習慣、生活方式、風土人情，給嫌疑人畫像：熟人作案，不是男性，年紀不小，就住附近。年輕民警按圖索驥，在附近的當鋪布控，最后抓到的，是住在附近的親戚，和畫像幾乎重合。

　　一位年輕民警很服氣：“科技可能過時，但刑偵工作方法不過時?！?/p>

　　破獲積案的案卷里，沒有王志軍的名字。他不是在職民警。他說：“沒關系，只要破了就好了?！?/p>

　　給未來的人

　　2025年，寧?？h公安局派出三四十名民警，為一起多年未破的積案去外地，做全景式的排查。他們被分成十幾個組，連派出所的戶籍、內(nèi)勤都叫上了。老刑警們聽說后，自費跟著去。

　　74歲的孔明通自己掏車油錢來的。年輕民警負責問，他在旁協(xié)助，一天跑下來，不喊累。他說：“排查，談話，做群眾工作，這是老刑警的長項?！?/p>

　　1982年，孔明通當刑偵大隊大隊長時，還是個頭發(fā)濃密的消瘦小伙。那時候沒有手銬，他追一個“三進宮”的盜竊犯，一直追到水庫邊，兩手抱住對方，請圍觀的村民幫忙摁倒，一位村民把捆蘿卜的繩子解下來借給他，當手銬用。那個年代，流動人口少，案子大多有因果關系，刑警的辦法，就是和人打交道。如今，他的武器還是這個。

　　這起案子，是婁小平心里的一塊“石頭”。20世紀90年代末，案發(fā)現(xiàn)場受條件所限，死者的身份始終沒能確認，排查方向幾經(jīng)反復，關鍵的人證、物證隨著時間一點點滅失。案子懸到了今天。

　　每當刑事技術往前進一步，公安局里就把這個案子的物證重新檢驗一次。副局長駱昌定兩次頂著壓力拍板重啟這起積案：“自己經(jīng)手過的案子，有能力能破的，都要破了。”

　　排查現(xiàn)場，詢問一位只會說方言的老人時，陳雪芳當起了翻譯。她握著老人的手，扶老人坐下，拍一拍肩，老人更愿意表達了。這也是她退休后愿意回來的原因之一：“被需要也是一種幸福?！?/p>

　　鄭建國在旁聽時，發(fā)現(xiàn)其中一個人的證詞很關鍵，特意囑咐年輕民警：帶證人去派出所，做一份詳細的筆錄，一條一條問清楚?！凹幢阄覀儸F(xiàn)在破不了，未來的人，還是要根據(jù)這個資料破的。”

　　壓在他心里那些大大小小的石頭，過了40年他仍記得。1986年，一家鄉(xiāng)鎮(zhèn)工廠的保險箱被盜3萬元，在當年是重大數(shù)額。他自帶糧票，在鎮(zhèn)上住了一年，在村民家搭伙，每天排查、走訪，案子始終沒破。按當時的法律，3萬元夠判死刑；如今，早已過了追訴期，對盜竊罪的處罰也輕了。提起這個案子，他還念叨：“破不了，很氣！”

　　這股氣，如今全用在墻上剩下6起未破的案子上。排查結束后，婁小平搬來幾箱家譜，老刑警們扎進故紙堆里一頁一頁翻。陳躍通的辦公桌上放著兩副老花鏡，這副看不清了，換另一副試試。一位年輕民警花了幾個月，把家譜梳理成一張思維導圖，一路向前追溯到了明朝。老刑警們開了眼，把這張思維導圖貼在辦公室的白板上。

　　刑偵隊伍一代代換血?？酌魍ㄊ遣筷犧D業(yè)當?shù)男叹?，白紙一張從頭學；陳躍通這批60后，大多是警校生；如今，學生物、醫(yī)學、計算機的年輕人，進了刑偵隊。陳雪芳年輕時就聽刑偵大隊的前輩們講上一代沒破的案子，“積案是遺憾的傳承?！?/p>

　　還有老同事打來電話催：“能不能先把我沒辦成的那個積案破了？”

　　王志軍經(jīng)歷的破案率是條曲線：最早在村里、工廠開動員會問線索，案子少，一個案子查很久，破案率高；改革開放后流竄作案多了，破案率掉了下去；再后來有了法醫(yī)、痕跡檢驗，又升上來。

　　案子破了，他們高興?？蓡柶鹱畲蟮男脑福愌┓颊f：“案子越少越好，天下太平最好?！?/p>

　　中青報·中青網(wǎng)記者 魏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