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新聞周刊記者：邱啟媛 實習生：張藝雅

　　發(fā)于總第1251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一次次因為占用道路沖上熱搜的“暴走團”，又一次進入了公眾視野。

　　8月25日，《中華人民共和國道路交通安全法(修訂草案)》(以下稱“草案”)提請十四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二十四次會議初次審議。其中特別對“暴走團”進行了規(guī)范：未經(jīng)許可，不得占用道路從事體育健身等非交通活動，有關單位加強日常巡查和勸阻制止。

　　“‘暴走團’能在城市大行其道，既是因為參與者懷有法不責眾的僥幸心理，也有治理權責模糊的原因。”北京市中聞(西安)律師事務所律師譚敏濤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本次修訂草案，是把社會長期反映、反復發(fā)生、存在重大安全隱患的群體性占道健身行為，從零散執(zhí)法經(jīng)驗上升為專門法律規(guī)則，實現(xiàn)從事后處罰向事前預防、常態(tài)化監(jiān)管轉型，屬于立法對真實社會風險的專門回應。

　　“此條草案新規(guī)的主要目的是保障人行安全，讓‘暴走團’進入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視野，解決新問題。”清華大學交通研究所副所長楊新苗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在“堵”的同時，也要做好人行道和自行車道的疏通工作，更全面地保障道路交通安全。

　　為何入法？

　　現(xiàn)行道路交通安全法于2004年施行，分別在2007年、2011年和2021年針對個別條款進行修正?！按舜尾莅感抻?，是二十多年來第一次全面大修。”楊新苗說。

　　在大修中，為何針對“暴走團”問題進行專門規(guī)范？根據(jù)國家體育總局《2020年全民健身活動狀況調查公報》統(tǒng)計，超過40%的60歲以上老年人以健步走作為主要運動方式?！暗鞘袑Ｓ媒∩聿降?、濱河綠道、郊野步行道總量不足，部分城區(qū)缺少適合大規(guī)模長距離健走的場地，部分健身群體選擇走上城市道路?！弊T敏濤說。

　　“暴走團”上街后，引發(fā)了一系列社會治理矛盾。2023年，廣西陽朔出現(xiàn)多個“暴走團”，參與者無視交通規(guī)則、搶占非機動車道，導致正常行駛的車輛無法按規(guī)定道路通行。2025年，遼寧朝陽一個“暴走團”阻擋兩輛消防車和一輛救護車通行，雙方僵持一兩分鐘，最后救護車靠邊讓出道路，老年“暴走團”列隊出發(fā)。

　　公安部道路交通安全研究中心在《“暴走團”引發(fā)的交通問題及應對策略研究》中更為具體地指出此中隱患：“暴走團”中的個體在群體效應下容易產(chǎn)生跟隨行為，對道路上的交通安全風險難以有效識別和避免，容易引發(fā)行人個體和其他交通出行方式的各類沖突。比如隊伍間距大、橫向人數(shù)多、行走秩序混亂，往往占用多條機動車道，影響道路交通的正常通行。且暴走時間集中在夜間，交通視認性較差、車輛行駛速度較快，車輛駕駛人一旦出現(xiàn)安全視距不足、來不及避讓的情況，容易引發(fā)沖撞行走人群的事故。

　　2017年，山東臨沂一輛出租車沿路行駛時，與在機動車道上的“暴走團”發(fā)生沖撞，導致一死兩傷。事后交警表示，司機操作失誤是造成事故的主因，次要原因是暴走人群占用機動車道。

　　“在‘暴走團’的問題上，交管部門最關心的是‘暴走團’占用機動車道等車行空間現(xiàn)象，因為這會發(fā)生傷亡事故，所以草案要守這個底線?！睏钚旅缯J為，這是道路交通安全法出臺后出現(xiàn)的新問題，草案對其進行明確，是“很好的出發(fā)點”。

　　還能上街嗎？

　　草案的新規(guī)條文，是否意味著“暴走團”今后不能上街了？

　　修訂草案將“道路”定義更新為公路城市道路和雖在單位管轄范圍但允許不特定社會機動車通行的地方，包括廣場、公共停車場等用于公眾通行的場所。楊新苗指出，行人應在人行道上通行，不占用車行空間，這樣才能保障安全。

　　對于“暴走團”上街，《中華人民共和國道路交通安全法實施條例》第76條規(guī)定，行人列隊在道路上通行，每橫列不得超過2人，但在已經(jīng)實行交通管制的路段不受限制?！鞍凑者@個規(guī)定，隊列行走橫排超過2人，需要得到批準，否則屬于非法上路，如果出現(xiàn)意外，需要行人承擔主要的責任。規(guī)定很嚴，但很多時候管理上達不到要求?！睏钚旅缯f。

　　此外，治安管理處罰法對擾亂公共場所秩序、噪聲擾民設置警告、罰款、拘留的處罰，發(fā)生重大交通事故可以依據(jù)刑法追究刑事責任?！安贿^，現(xiàn)實情況是，不是無法可依，而是執(zhí)行鏈條不完善，缺少常態(tài)化巡查、多方聯(lián)動的法定機制。”譚敏濤說。

　　他認為，“暴走團”問題之所以難解，首先是因為參與者的僥幸心理。“二三十人的隊伍浩浩蕩蕩，組織者覺得人多勢眾沒人敢管，執(zhí)法者也擔心處罰引發(fā)群體沖突，往往選擇息事寧人?！逼浯问侵卫頇嘭熌：?，占道歸交警管、噪聲歸公安管、場地歸城管管，但群眾投訴時經(jīng)常遭遇推諉，導致問題長期懸置。

　　北方某城市交管部門一名工作人員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暴走團”的不文明或占道行為，多由群眾報警，接警的通常為轄區(qū)公安，其實交管部門很少接到類似警情。一位民警也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類似警情的確在公安的管轄范圍內，但民警也通常只能采用勸阻手段。若勸阻無效，只能等再次接警、出警。

　　譚敏濤表示，目前類似問題的處理重事后處罰、輕事前管控，執(zhí)法人員屬于被動處置，且執(zhí)法人員到場后往往以勸離為主，難以形成震懾。

　　“堵”“疏”結合

　　多名學者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除了堵住“暴走團”的不規(guī)范行為，道路交通安全更要“疏”。

　　“在老齡化的社會背景以及人們對文化、體育、心理等有更高需求的情況下，對‘暴走團’的管理，實質上是進一步討論城市公共空間的合理再分配，并借助法律保障再分配的公共資源不被擠占?！敝袊ù髮W法學院副院長張力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暴走團”問題看起來是一個道路交通安全的管理問題，但實際上是社會中不同群體對公共資源的使用沖突。

　　在譚敏濤看來，草案新法條不代表未來健走、走路不能上道路?！胺l禁止的是未經(jīng)許可占用機動車道、非機動車道列隊開展健身這類非交通活動。行人單人、少量人員在人行道、路邊依法正常步行、散步不受任何限制。如果相關部門劃定特定時段、特定路段可以用于集體健走，依法履行許可流程之后，也可以合規(guī)開展活動。立法目的不是禁止健身，而是禁止隨意侵占車行道路、妨礙通行安全的健身方式?！?/p>

　　楊新苗注意到，現(xiàn)行道路交通安全法第33條第二款規(guī)定，在城市道路范圍內，在不影響通行的情況下，政府有關部門可以施劃停車泊位。第56條規(guī)定，機動車應當在規(guī)定地點停放，禁止在人行道上停放機動車，依照本法第33條規(guī)定施劃的停車泊位除外。這意味著現(xiàn)實中很多人行道空間被機動車占據(jù)，導致步行條件較差。他建議，草案修訂應把機動車占用人行道空間的許可條文去掉，將人行道歸還給行人。

　　“此外，很多城市沒有自行車道，兩輪車只能在人行道上行駛，草案也應該明確，在有條件的情況下應設有步行道、自行車道。這樣一來，自行車道能夠成為步行空間和車行空間的緩沖區(qū)，減少人車事故，扮演交通的護城河?！睏钚旅缯f。

　　對于“暴走團”未來究竟如何管理，譚敏濤表示：“草案最大變化不是新增一條禁止性語句，而是首次把多部門的巡查、勸阻、上報、處置義務法定化，構建一條常態(tài)化監(jiān)管鏈條，從單一交警執(zhí)法變成多方聯(lián)動治理，制度威懾力明顯增強。不過，草案正文尚未增設大幅度提高罰款等新處罰，處罰幅度大體沿用現(xiàn)有法律體系。單純依靠該條文本身，不足以根除全部占道暴走亂象，必須配套執(zhí)法落地、場地建設才能見效?！?/p>

　　張力也表示，要想真正改善“暴走團”亂象，更多可以從通行規(guī)則角度考量。比如現(xiàn)行道路交通安全法第89條規(guī)定，行人等違反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規(guī)等通行規(guī)定，應對其處警告或罰款。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法條是基于當時的社會環(huán)境設計的，但這個處罰力度放在今天就顯得比較輕，對違法行為人的威懾力較為有限。

　　“這次修訂前后醞釀了十幾年”

　　2026年8月28日，草案正式在中國人大網(wǎng)等平臺公布，向全社會公開征求意見。

　　除了“暴走團”問題，草案還回應了部分“看得見”且亟須解決的亂象。從整治“僵尸車”、預防“開門殺”到嚴格管束“飆車”“毒駕”等不良行為，這些長期難以根治的違規(guī)行為都被逐一納入草案中。草案還特意提及騎著電動車的外賣“小哥”，一方面是為電動車騎行劃定負面行為清單，另一方面規(guī)定互聯(lián)網(wǎng)平臺不得利用算法、平臺規(guī)則強迫、縱容、默許從業(yè)人員違法駕駛，試圖從源頭上為“搶時間”的配送邏輯踩下剎車。張力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此次修訂前后醞釀了十幾年，每次遇到新的問題，行業(yè)主管部門都會與其中有代表性的群體進行溝通，充分了解他們的想法和需求?！?/p>

　　不過，張力認為，草案還有待進一步完善。比如關于是否應該強制要求監(jiān)護人為未成年人配備兒童安全座椅問題。據(jù)中國疾控中心統(tǒng)計，道路交通事故是1歲至14歲年齡組兒童的第二致死原因。研究表明，兒童安全座椅的正確使用可以將兒童在交通事故中的死亡風險降低約60%。

　　然而現(xiàn)實中兒童安全座椅配而不用的現(xiàn)象仍較普遍。中國人民大學公共傳播研究所研究員陳吳越表示，調研顯示，在家庭擁有汽車且有0歲至10歲兒童的受訪者中，總體兒童安全座椅擁有率高達88.1%，在擁有座椅的受訪者中每次出行都使用的比例僅為59%，大多數(shù)時間使用的比例是36.4%。

　　張力認為，要求監(jiān)護人為未成年人配備兒童安全座椅，應寫入修改后的道路交通安全法?！罢f一千道一萬，道路交通安全法就是要壓低事故、減少傷亡。”

　　《中國新聞周刊》2026年第3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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